吾云鹤

底层写手,靠臆想度日。

【武华BL】一剑(上)

刚到开春的时候,原本驻守在隆冬腊月里的冷气还是不肯走,非要踩在春来前安营扎寨。似乎只要没有好风好雨来驱散它们,一年四季就都会这么冷下去。
高恒就是在这种时候捡了个孩子回去。
蓬头垢面的小孩,在爬了厚厚一层霜的巷角瑟缩着。他很努力地让自己蜷成一团,好像要把那皮包骨头的身子塞到两面墙与地的夹角中去。
他实在是太瘦了,手肘处突出来的骨头可能会扎疼自己的大腿——如果在那里有一点肉的话,一定是会疼的。他的命运似乎该和“卑弱”“悲哀”这样的字眼挂钩,但高恒偏偏在无意一瞥中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脏兮兮的脸上嵌了一双会发亮的眼睛。格外亮,反射着霜花似的斑斑点点冷光,说是两点寒星也不为过——光都很细碎,又很繁密,甚至可以称作星海。他眼里好像真的结了层霜一样,剔透得很,也冷到冰点。只是还有更锋利的东西——带着野性的尖刺,像野兽带威胁意味露出的獠牙,逆向生长的冰凌。
“小狼崽子。”高恒轻飘飘地笑一下,冲那个小孩儿扬了扬下巴——过来。
“来,小狼崽子。”
过来,来我这里。
他是有狼性的。
那时高恒只是想着驯化他会是一件有趣的事——高恒也只是把自己妄想得太过于冷硬,现实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高恒是自己跑下山的,师父说他境界未成,不宜太过入世。可武当山上清修的日子太磨人,他毕竟还是个青年,正活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怎么可能不想去外面看看?他只是告诉自己——等看够了,心收住,就回武当去。
只是他在尘世中做一个行者,久了,也就和着尘世间纠缠在一起,很难再撕扯开了。不过也是有好处的,至少食下人间烟火,也就有了一身人情味儿。
他为想那个小孩的名字一晚没合眼。挑挑拣拣,像在古玩市场中淘货的老财主,费尽心思要追求个雅俗共赏。
终于,当他亲口说出“你以后就和我姓……记住,你叫高华星”这句话后,一个奇妙的契约就这样被重重画上最后一笔。
不是白纸黑字,却确乎由命运画了押。没有血浓于水,但也注定会在细水长流中发酵出更复杂的味道……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一切——由时间酝酿出一切的一切。
一晃眼时间,高华星就已经和他们初见时判若两人。
小狼崽子长得很快,因为长久的颠沛流离,对饥饿的恐惧已经成为伴随着他的血脉流动的东西。他饭量很大,一定要把自己的肚子塞满到快撑爆,又带着荒原掠食者吝啬的天性,贪婪地从每一口吃进嘴里的饭中榨取营养,不肯浪费一粒米。
这几年一晃过去,高华星像春雨中的雷笋,见风就长,个子猛地拔高一大截。他依旧清瘦,虽然脱去了前些年皮包骨的苦相,但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来说还是过于瘦弱。
还有就是他对于外界的戒备,几乎是替自己套上了一层无形的盔甲,寻求保护的同时也隔绝一切讯息,显得与大部分地方都格格不入——除了高恒与他的居所。只有在这里,他才会放下一点防备。
高恒清楚,高华星不是凡铁,他生来就带着刃的型。尽管那还很平钝,他的骨中也依旧有与生俱来的凌厉弧度。只需要一点磨砺,替他开刃,他就能变得比许多人更锋利——甚至包括高恒。
高恒自认是木做的,一把木剑,平平无奇,稚拙厚朴,最是平庸,也最不容易招损。刚极易折,高恒倒是喜欢只做一把木剑。他是注定要把所有锋芒敛起来的。
现在这把“木剑”正搅和着碗中的稀粥,为数不多的几粒米追着筷子跑,结果当然是被一口喝下。高恒也不咀嚼,直接咽下下前赴后继来送死的米,对一脸苦大仇深的少年循循善诱道:“难能可贵是平凡。一碗清粥,就是这世间再好也不过的东西了。”
“哦。”高华星把快到嘴边的“放屁”咽了下去,权当他高恒又胡诌。已经连着几日一日三餐都是清粥,饭里不见半点油荤,汤汤水水的灌进肚子又容易饿。高华星这几日经常吃不饱,又容易饿,每日都是没精打采的。高恒有多财大气粗他清楚,真不知道那人图点什么。
然而高恒看他这样,心里也有些发愁:“太闷了,沉默寡言的,又不入世,怕是交不到朋友。”转念一想,他是要随自己回武当的,要修道,这样反倒是最好的。可说实话,他还是乐意高华星一直是个孩子。
高华星大概不知道,很多人在练习辟谷前唯一的吃食就是清粥。他更不清楚,高恒早就辟谷,吃粥除了能使体内杂质增多之外,也再没什么效果了。
高恒只是想陪他吃饭——这样也不会让他们两个人的居所显得冷冰冰,至少还能有点家的感觉。
他打算将来让高华星也拜入武当门下,清修的日子少不了吃苦,现在还是该让高华星享受为数不多的惬意日子。
埋头喝粥的高华星忽然把头从碗里抬起来,没头没脑地喊了句:“哥。”
“哎,”高恒先是应了,又摆出一副要教育人的样子,“说过多少次,叫兄长。何事?”
“哥,”高华星下意识地又这么喊,想改口也来不及,眉毛扬起一点愁苦的弧度,“下句话肯定改……你有几把剑啊?”
高恒:“五把。算了,你不习惯改口就不再强求……”细想下也不过是细枝末节的事情。”
“五把——”
高华星略微思索后又道:“那取走一把,就是四把了?”
看见高恒点头,高华星把筷子反过来在桌上点了几下,似乎是在考虑什么。
“给我一把吧,”他面上自然有些希冀神色,看起来是真的很向往拥有一把剑,小心翼翼道,“给我一把,你还有四把。四把——足够用了。”
语毕,高华星有些紧张地盯着高恒。他以为高恒听完这话,要么会是忧虑地交给他一把剑,老妈子一样唠叨,要么就是干脆厉声呵斥他。毕竟——剑,一定是又危险又昂贵的东西。
但是高恒笑了,这个反应是出乎他意料的。高华星显然没意识到对于从小习武的高恒而言,他想用剑是一个多么正常的要求,一时间甚至有点发愣。
“哈,细胳膊细腿的小狼崽子!就你那芦苇杆子一样的胳膊,怕是勉强挥一下剑,骨头就要折了,”高恒毫无风度地笑起来,风凉话说得毫不留情,“你怎么不干脆问我要个剑匣?哈哈哈,总好过自己去挥剑!”
“剑匣……”高华星却好像突然发现什么问题似的,眉头纠缠得更厉害,拧成一个给猫儿玩过的线团,“你就只有两只手,放那么多剑做什么?”
败家玩意儿,实在是太过于浪费。
看见高华星满脸的谴责,高恒于是笑得更厉害,上半身伏在桌面上,只能看见肩在耸动。那笑声原本四处撒欢,这下集合在一起,好像要把房顶上的瓦片都掀下来一样,统统往天上捅去。
笑得怪渗人的,高华星腹诽。
“来,来,”高恒起身要往屋外走,“你好好看看吧。”
高华星看见了。
看见了世上最好也不过的人——顾盼生辉,仿佛天上人。
开春了,屋外几棵桃树花开得正好,像把一池的春色都倾倒在上面了。高恒站在小院落里,随手捏出个诀,背后剑匣打开,五把飞剑相继飞出。飞剑环在高恒周围,像绕着出水新荷的游鱼,或飞旋,或律动。
“啊……”高华星有些看呆了,无意识地发出小声惊呼。
哥——高恒,真是好厉害。
看见高华星惊叹不已,高恒有些得意。他冲那少年递出一个笑,飞剑打下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笑着的桃花连同高恒的笑容一起被递到高华星面前。
人面桃花相映红。
高华星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猛然跳了一下,然后便开始下坠——像激动地跃下枝桠的石榴,熟透了,极饱满的,坠到地上,在尘土里裂出几道口子……也像悄无声息地咧开嘴笑了。能看见裂缝下晶莹剔透的血肉,只需得轻轻一剔,它们便会骨碌碌地滚落。
一粒一粒,分明可见,都是最珍贵的少年情事。
高恒看见少年把脸藏到了一个他看不见的角度,不禁失笑——那露出来的耳朵尖儿,早就红透了。
那时候,高恒只是想着,他的华星孤僻久了,便也变得不善表达了。只是这样也是很可爱的。
他把手圈在嘴旁,冲高华星喊:“小崽子,你把耳朵藏好。我可看见了——你害羞了!”
高华星转过头怒视他,满面羞恼。他的脸也的确如高恒猜测,的确红了个透。
人面胜过桃花容。
许多年之后,高恒也会想起这个画面。
而高华星也会记得,那个把两手环成圆状围在嘴边,没心没肺笑着的高恒,到底是什么模样。
那日之后,高华星心中时常会有某种“难以自制”的感情。这让他感到很不自在,因为它有时滑腻,有时又很粘连——揉不到一起,也扯不开,有种好像要走火入魔的感觉。
只有哥在身边时才会好些。
高华星就这样日复一日,懵懵懂懂地长大。
他已经只和高恒差半个头高了,只是身形仍是显得格外瘦削。
少年人的骨架被一层皮肉堪堪裹住,整个人都越发地有棱角起来,骨头突出的地方硬得硌人——这都是高恒的感受。
每晚上都要往他怀里钻的小人如今已经是个大少年了,身子硬梆梆的,抱起多少有点不自在。好在他身上没了幼时很难暖热的冰冷,如今抱在怀里很暖和,像一个大大的炭炉。
高恒本应在夜间冥想,但是他已经很多年没这么做了,因为他这些年都非要陪高华星入睡。
把当初那个险些饿死街头的小孩养成如今的挺拔少年,高恒说不得意是不可能的。越是这样,就对高华星越是珍视。
只是今夜高华星有点反常。
从前他一定要把自己往高恒怀里塞,好像要让自己成为高恒身体的一部分。可现下他一反常态,只是规规矩矩地缩在一边,刻意避开和高恒接触,本分得有些怪异。
高恒咂咂嘴,从他身上看出点“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意思,就抬手轻轻推了推身旁人的肩:“怎么了你……瞒着我出去和别人打架?”
“没有,别瞎猜,”高华星闷闷地回应,“晚上不睡觉就是容易胡思乱想。你——哥,你赶紧睡吧。”
然而到后半夜,事态的发展终于如脱缰野马般,不可收势。
高恒先是感到有什么东西挂在自己腿上,微微地来回摩挲——那是高华星的腿。高华星的呼吸声很细碎,气息紊乱,吐出鼻息皆为浊气。他身上比平时烫了许多,腿隔着衣料,都能熨得高恒体肌微张。高恒脑子中有一刹空白,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原来他……真的都已经长大了。都到这种年纪了啊……”
不用他伸手向下探,光靠猜,他也多少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这时高恒又听见了高华星断断续续的梦呓,声音零零碎碎的,像是怎么都没法拼起来。
“哥……哥——”
高恒只能苦笑一下。
华星啊——你怎么到了这种时候,都只会喊哥?高恒也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或许是想用这种哭笑不得的心情去掩盖心中的怪异感——异常难言的怪异感。
为什么……要喊哥呢?
这些年,华星越来越亲近他了。只是偶尔会让高恒觉得,他们之间有些亲密过头了——或者说,已经不是孩子的华星,反倒越来越粘他。
这个想法就像蛇的信子,危险地伸出,在他心尖上舔舐了一下,但下一瞬又无迹可寻。
高恒不愿往别的地方想,也不敢想。
“晚上不睡觉就是容易胡思乱想。”高华星这句话适时地被重放一遍。
过了一会,高恒感到高华星紧绷的身体一震,然后卸掉了所以力气,四肢都放松下来。他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的腿抽开,起身蹑步到窗前,吹了好一会凉风。
年轻人都会这样的,总不能怪他骂他打他。只是以后要带华星回武当,若是开始修道再要这样,或许会走火入魔,未免太过危险。他高恒修的……
高恒忽然感到有些迷惑——要让华星修和我一样的道吗?我……要接着把这个道修下去吗?
他有了牵挂,只是除了华星,也没什么放不下——可那也就是他所温情的一切。
第二日,高华星起得很早。
腿间黏腻的东西都有点半干了,他不自在地动了动,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又羞又窘无地自容。
高恒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听见声响旋即转身。面上倒没有什么严厉的神色,只是似笑非笑道:“……醒了?自己去洗洗。”
高华星只觉得胸膛里在擂鼓,震得他有点发晕,眼冒金星——昨夜那个梦……那样的内容,实在太不堪了!羞耻感和负罪感让他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闻声便一头翻下床铺,机械地往外走。
高恒看着四肢僵硬的高华星,又觉得有点好笑。一时间居然起了调笑心思,四平八稳地补上一句:“小狼崽子,顺拐喽!”
高华星脚下一个趔趄,稳住后飞也似的跑了,倒像是在逃命。而高恒当了一回“洪水猛兽”,反而心情大好,笑着去给自己打水了。
一盆接一盆的冷水,从头上浇下,淹了满身,很像是有一个小瀑布在上空倾倒。
高华星在发抖。
发抖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冷水的刺激,更多的……来源于他内心某种,颤栗的,即将破茧而出的渴望。
愈演愈烈的焦灼感把心上褶皱熨烫平整,也没了阻挡,把一直以来掩藏在沟壑深处的一切都展现出来。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摁下他的头,强迫他去直视那些——许多年以来,他内心最隐秘、最畏惧、最不愿面对,也最不敢承认的东西。
高华星看水中倒影,仿佛在看一个濒死处最歇斯底里的怪物。
你做了什么梦,你自己不清楚吗?你分明梦见自己和哥——
“住口——给我住口!”
唇齿交缠,耳鬓厮磨。
他只能知道这些——这也就是他心里最有淫色的色之事。
不知从何时起,心底总会有这样的声音,或明嘲,或暗讽,句句如刀。如今,他与自己的针锋相对终于被摆到明面上。
“你这孩子!这点子破事,跟小孩儿尿床差不多——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高恒端着盆来打水,看见高华星不停地往自己头上浇冷水,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被泼了个透凉。最近刚开春,尤其是这两天还在倒春寒里,那孩子还要给自己浇冷水……他又急又气,一巴掌拍到高华星头上,也没敢用什么力气。
轻飘飘的一掌,终于把高华星打回了现实。
高恒恨声道:“你是铁打的?——就算是铁打的,只要你还是我弟,我就不允许你胡来!以后再敢瞎搞……我把你腿打断!”
高华星却闭上了眼——话里话外的关心总是掩不住的,真好。这么多年来,无论他怎么逞强,只要在哥的身边,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做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真好。
他对自己道:“再也不去想那些事了……”
“哥,”他深深地看了高恒一眼,“我现在没事了。就是……面子上,有点受不住。”
那样的一眼,穿过很多东西。可跳到高恒面前时,安分地停住,只有些略微湿润的水意。
其实高恒是有些自责的,毕竟他自小随师父修道,已经忘了还有这种事情,居然忘记授给华星清心诀。他本意也不打算责怪华星,只是想好好跟他谈谈。
不知为何,高恒原本准备好的话在一眼注视中都说不出了。他只是微叹一声,抬手摸上高华星湿漉漉的头发。
这件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例行废话时间】
接下来是一个长篇系列,定名为“沧浪”,分“一剑”“两难全”“三不知”三个主篇,和特殊章“长生”,总计四篇。长生应该不会太长。
这次我想讲两个人,一辈子的故事。
谢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我一定要好好亲!亲!你们!

【武华BL】等花谢

金陵城,三生树下。
林安澜正把写着两个名字的红带系到树枝上,他挑的地方有些高,需要踮起脚尖来。几点飞红拍在他身上,人似乎是连在树上一样,看起来像从树中长出的花妖。
林安澜与赵随然,永结同心。
这句话连同那根红带一起被绑在了树枝上,成了满树红云中一者,也同满树花艳艳地开着。林安澜腰间玉箫上缀着红穗子,同一树的红飘带一齐晃动,在风中微漾,这只有赵随然才能看到了。
做完这一切,林安澜只是静静地站住,好像要学着这三生树,就此扎根。
再不肯奔走。
“好,走了。”
不知道是说给赵随然,还是说给他自己。
赵随然轻轻拍了下林安澜的肩,然而只是蜻蜓点水,一触即离。他摸出一个被布包住的东西,长条状,递给林安澜。
打开布,是一根萧,非玉非竹,林安澜知道那是用桃木囫囵雕出来的。赵随然平时闲下来就做这个,不知道糟蹋了多少木料。
林安澜这才惊觉,原来赵随然已不再是那个一向都只会祸害东西的人。
原来赵随然都可以做出这么好的箫了呀。
林安澜心道:“这是值得高兴的好事,我应该好好笑一笑。好歹随然看了也会开心。”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
看不见自己的脸,他有些担心——笑了吗,看着像不像笑了?
木箫被挂在玉箫旁边,走起路来晃晃荡荡,时不时碰出点响声,不是很清脆。那是一种又软又厚实的声音。
他们一路向城外走,只有那一点点碰撞声,和踏踏的脚步声叠在一起。
相对无言。
金陵城外诀别。
林安澜一只手不住地摩挲剑柄——他是有很多话想说的,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感觉如鲠在喉。
心中天人交战,摇摆良久,他也只是低声问:“就这么走了?”
“嗯,你且回华山等我,”赵随然似乎是想伸出手去拍他的头,但又觉得不合适了,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悬在身前,“很快就能回来了。”
“我跟你去。”
林安澜钳住赵随然的手腕,他的手像铁铸出来的,赵随然想抽出手臂,可就算是使力,林安澜的手也纹丝不动。
赵随然有些无奈,顺势把林安澜拽过来,对着他眉角落下一吻。
还是蜻蜓点水一般的,不作停留。
这下林安澜怔住了,脸色飞快由白转红,赵随然也趁机“解救”了自己险些沦为阶下囚的手臂。
但林安澜的脸很快就卸下了几分红色,纠结在一起的眉毛一直没松开过,这下又缠得更乱。
赵随然淡然道:“师门之事,只是看信上说来得紧急,要我速归。你不必太过担心。”
“那我问你——”
林安澜突然有点激动,他从腰间取下那根木箫,用它指着赵随然。
“你说说,临行把这箫给我是什么意思!啊?‘万一……留着做个念想’——你敢说你没存这种心思吗!”
赵随然神色间没有丝毫异动:“只是恰好做好了,怕路上弄丢。放心,等事情都结束,我会去华山找你的。”
放屁,林安澜在心里骂了一句。明明接到飞鹰时脸色都变了,差点昏死过去。
还有那木箫——刚做好的木箫会那么光滑吗?
凭什么,凭什么让我置身事外,看着你走上一条凶险的路?
“安澜,放心吧,”赵随然露出一个相对舒缓的笑,“我有全身而退的能力。”
林安澜怔怔地站着,他好像一个空心的套偶,赵随然的话不断碰在内壁上,又裂出更多细碎的声音。明明体内快被回声填满,可还是感觉空旷得可怕。
不让林安澜一起去,这是赵随然给林安澜的尊重——他们只是普普通通地爱着彼此,谁都不是对方的附属品。
一想到这里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心软,林安澜知道,他该做出让步——该给赵随然一份同等的尊重。以所谓爱的名义去束缚赵随然,他终究是做不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凭什么——凭什么偏偏拦不住你呢?
赵随然不想说出一个干巴巴的大概日子,他思索一下,笑道:“记得我们栽在江南的桃树吧?等它这一季花谢了,我就回来。”
那个桃树大概已经生出满枝花苞了,林安澜这么想着。
等花谢了,他就回来。
……
花谢了。
花谢了,赵随然又在哪里呢?
花已谢,良人胡不归?
江南的芳菲林多了一户人家,简简单单的小茅屋,里面住着一个少侠。
“少侠,你们这样厉害的人都去闯江湖啦,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而已。”
过了几个月,那树穿上了一树雪,花早就落完。
仿佛过去很久了,花又开。
然后又是一季新开的花谢了。
“少侠,怎么还不走?”
“不走。以后都呆在这里,种我的树。盼着它开花,要等花再谢。”
原来他已经不等人了呀。
等着花谢,真是个怪人。
花开,花谢,花开,花谢……不知过了多少个这样的轮回。
少侠已经是大侠了,正该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可他好像被挫掉所有棱角,竟过早地显出些老态。
大侠一日日消瘦,终于干瘦得可怕,衣袍都显得太宽大,像套在竹竿上。人们都说他形容枯槁,只有眼睛格外亮。
那一双眼睛总望着远方。
望着他们曾走过的路。
某日大侠不知收到什么东西,看形状像个大匣子。乡野村夫们没见过,只知道大侠拿到那东西后,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里,居然没照顾他那棵心头宝树。
也就是在那天夜里,他发疯一样地伐了自己最珍爱的桃树。
桃树倒下的地方立了不知是谁的坟冢。大侠用那棵桃树做了碑立在那里,但木做的碑上什么都没写。
大侠砍了树,埋了刀,终于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后来,人们只知道这里有个守墓的老人,后半生都守着一个衣冠冢。
再问他,他什么也不肯说。
再后来,人们说老人好像预感自己大限将至,在那衣冠冢旁边挖出一个坑,自己躺进棺材中,不吃不喝,过了几天后便悄无声息地去了。
当年总喜欢缠着少侠问东问西的小孩如今已经是个庄稼汉,他按照老人的吩咐,要将老人草草掩埋。
那口棺材有些轻过头了,因为木料不好,也因为那里面只有一个骷髅一样的老翁,和一根木箫。
老人只带着一根木箫进了黄土,汉子看不过去,悄悄给他添了点物件。
一层又一层的黄土盖上去。
都埋起来了。
花谢的时节,落红混进泥中,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出汁液,可惜染不红泥土。
只不过久了,那些花瓣被碾得稀烂,终于和泥融在一起,也终于让黑土泛出点灰而脏的桃粉色。
埋住了。
都埋到土里去了。

【下面的内容是另一版结局】

江湖传闻,江南芳菲林有棵奇树。一年四季,花落如雨。因此,人们也叫它“哭树”。
赵随然一直在华山学武,但一直对那棵树很好奇,于是把那里定为下山游历第一站。
终于到了下山的日子。
赵随然终于见到了那棵树。
满树的花,簌簌地往下落,可树冠还是很大,好像非要把整片天都遮蔽起来才肯罢休。
赵随然自下山以来,心中就有一种诡异的冲动,随着他不断接近芳菲林,那股冲动也愈演愈烈。
终于在此刻爆发。
他好像想呼唤谁的名字,但叫不出口,心口堵得生疼。
脑中一片混沌,他好像忽然听见一声不真切的呼唤。
“随然。”
花谢了,不同于往日,那些花彻彻底底地落了个干净。
满树花都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在这一面花瀑后,似乎有谁的身形。
从挺拔俊秀的少侠,到佝偻衰微的老人。
然而漫天飞花散尽,赵随然面前只是空无一物。甚至连先前那奇树盘踞之地也早就变得空旷。
地上只是一根横躺着的木箫而已。
从黄土中来到人间的东西。
赵随然伸出手去,触到那根箫——非常光滑,应该是被人常常拿在手中摩挲的。
比许多许多年前更光滑,许多倍。
一句话忽然撞入赵随然脑中,他直直地看着那根木箫,颤声嗫嚅:“记得……我们栽在江南的桃树吧……等它这一季花谢了,我就回来。”
记得我们栽在江南的桃树吧?等它这一季花谢了,我就回来。
他的身形,逐渐与许多许多年前那个白衣道人重叠。
这世上很少有鬼愿意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永远把一个执念留在人间。
也很少有人在投胎时愿意用一世福报,换取自己拥有与上一世一样的姓名与面容。
林安澜与赵随然,还真是愚蠢得般配。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名叫赵随然的华山弟子。
是为了遇见谁呢——是准备与谁久别重逢?
“咦?”
一滴温凉的液体划过赵随然的面颊,坠到土里去——在混着无数残红花泥的土上开出一朵小水花。
下雨了?
他伸手向自己的眼眶下探去——
收回的手虚悬在眼前,指尖一片湿濡。

【废话时间】
某天睡前的脑洞,一开始脑子里是只有第二版结局的雏形,但是写完了才发现自己似乎是更喜欢第一版的。
还是把第二版放上了,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更好的结局啦(′o`)。
感谢能看到这里的各位小!天!使!
顺便问一下,有没有人要看一看我一两年前写的一点关于基三的小东西?我翻出来两篇箱底货,不太好吃,可能还有毒。(・∀・`*)

【武华BL】伦常

瑞雪兆丰年。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人烟稀少的雪原上,两个行者格外显眼。
他们谈话声很小,只是在这片格外寂静的土地上,就好像突然被放大,似乎在很远的地方也能听得清楚。
稀少的鲜活气以他们为中心,一点点扩大版图。
一身劲装的人拿起酒囊痛饮一口,发出满足般的尾音,把酒囊塞给身旁人。那人接过嗅了一下,发现是酒,又笑着把它递回去——他一身道袍,风度不凡,可惜能看出来是眼盲了的。
递酒人问:“姜凉,你当真不喝一口暖暖身子?”
“你莫要拿贫道玩笑,”姜凉略带无奈一笑,“明知我不能沾酒。”
除火居道士外,修道之人,须得戒酒戒色,清心寡欲——最好是无情无欲。虽说武当禁律不甚严明,但姜凉这样自律的人,自然是连偶尔破戒都不愿的。
那一开始递酒去的华山弟子——时止,想到这里,心中微涩。
无欲无求……寻大道。不饮红尘,不生情丝。风花雪月之事对姜凉毫无吸引力,他总是要心如止水,硬是要让自己一合眼就变成一尊庄严肃穆的石像。
见了鬼的天道,可真是这世间最大的樊笼。
“新年……有什么愿望?”时止接回酒囊,无意中触到姜凉的手,当下便“自乱阵脚”,只好随口问点什么以化解自己单方面的尴尬。
姜凉听出了他的慌乱,脚下微微一顿,很快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行走,缓缓道:“还是老样子。”
新年,老样子,时止清楚——无非是愿新年风调雨顺,同门安康,盛世太平等等。这个人的愿望无私得吓人,唯一关于他自己的恐怕只有“早日领悟大道”。
“你呢?”姜凉反问。
“我……”
我愿此后的每一世都能遇见你。
永生永世,永不分离。
嗤,可能吗?也不过就是想想罢了。在心中对着自己的痴想一哂,好像这样就可以让所有不该有的想法都消泯。
时止故作轻松道:“我说愿望有什么用,不喜欢想这些玄乎东西,现在陪着你云游就不错。”
表情就不用装了,满脸的涩意,反正姜凉目不能视。
他生怕姜凉看出他的异样,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绮念一点点塞回胸膛中,太满了,连吸一口气都显得困难——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日积月累的折磨撑爆,这样欲念与理智相互侵轧的平衡,已经不能再维持多久。
春天埋下的种子早已发芽,哪怕在雪被下蜷缩着忍受煎熬,也不肯在没有开花结果前死去。
姜凉“噢”一声后又道:“我也觉得不错。”
像无意中撩动一根琴弦。
时止心中蠢蠢欲动的念想都被这句话唤醒——姜凉也很喜欢同他一起云游吗?
莽莽雪原,没有别人,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此种心境下,时止想,他若是——他若是低声下气地从姜凉那里讨要一点爱,姜凉会答应他的乞求吗?
孤注一掷。
时止倒吸一口气,声音有些不受控制的尖锐:“姜凉,我——”
“我们已一同云游四载有余了罢?这么多年,也多亏你一直守着我,替我做我的眼。”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我一直在想,若是说能称得上我一生挚友的人,恐怕也只有阿止。”
姜凉似是感慨,时止如遭雷劫。
愿赌服输。
一生挚友,他只能做不敢越雷池半步的一生挚友。
姜凉的态度,让时止隐晦地觉得对方已经知晓他心意,但并未撕开那副皮囊露出里面的血肉来,于是心中还有几分侥幸。他甚至会因此产生一个荒唐的念头,尽管那都是自己曲解出来的:“他知道,他默许,他纵容。”
时止眼尖,看见地上有冒出一个尖儿来的石块,而姜凉又浑不知觉地往前走,他就下意识扶了姜凉一把:“哎——祖宗,脚下有个石头,险些要被绊倒了。你当心点走。”
然而他伸出去的手臂像是要把姜凉环到自己怀里——放在前些年,这也是他们常有的动作。但现在时止反应过来,竟是又忧惧又窘迫。
他心道:“我心虚什么?”
姜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时止的手,也跨过那块石头,只道:“我袍子上都是雪,你可别沾上。”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竟变成这样了?
如果姜凉真的知道的话,时止想,他为什么还要继续瞒下去?与其二人都继续心照不宣地维系这种关系,不如让他把一切都挑明了说出来。
万一,只是万分之一——姜凉其实也有那层意思,姜凉会接受他呢?
一捧一捧的干柴不断被抛进烈火中,时止的心火,恐怕再没办法扑灭。
他要说——等不及要说出来,最好就在现在,此时此刻,他再也等不及了。
“姜凉——”声音又大了些。
姜凉偏过头,似乎被他这一声砸了个猝不及防,怔上一会才应了:“我在。”
时止嘿嘿一笑,又道:“你说……你说我们就这样一起走,走到两个人都老了,牙掉光了,颤颤巍巍地相互搀扶着走。这,好像也挺不错!”语毕,他又傻兮兮地笑了两声。
只是这笑声干巴巴,皱起来,缩成一团,怎么都展不开。时止想装得自然,然而也力不从心。
然而姜凉好像硬是没听出他话里有话。
“傻话,”姜凉的盲眼从来都像蒙了一层云翳,厚厚地盖上去,窥不得其内,“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总有一日,你怕是要有了家室,我也有身后桃李待栽培,就不能像现在这般闲散了。”
时止反问:“你日后就想干这些事?”
“嗯,平平淡淡一生,也落得清闲,再好不过。”姜凉说这话时的语气,和他预想的后半生一样,不咸不淡,平起平落。那样安安稳稳,也不带什么感情。
远处城墙渐渐出了形,隔着雪与雾气,颜色显得很淡,像用只沾薄墨的笔拉出来一道长线。
时止望着那方向,定定道:“你没志气,就想着好好过日子。我才不成家,免得日后和你一样。”
我才不成家,反正缺了你的房子,都是空落落的,没半点温度。那叫什么家,那算什么归所?
冷冰冰,空荡荡。
他看着那道城墙,突然觉得悲哀——姜凉想择一城终老,心甘情愿画地为牢,把自己的后半生都埋没在那样一个——那样一个被四四方方的城墙圈出的弹丸之地,在四四方方的土地、四四方方的条条框框中,过完自己方正的一生。
“姜凉呀……”
姜凉呀,你为什么非要让自己身陷囹圄?你眼盲了,难道心也盲了,当真一无所知?
你为什么不肯随心,还是说你的心就是那样方正且质地冷硬?
姜凉呀。
姜凉笑骂:“别叹我,自己心野得腿打断都要往那些花花绿绿地方爬,倒显得我安于一隅。万物各行其道,贫道也不过应道而行。倒是你——”
好像想起来什么,姜凉略微一顿才又道:“叫我有点担心。你不清楚哪里是自己可以去的,哪里是自己不该涉足的,总有一日要吃闷亏。”
“闷亏还没吃,倒是先吃了一肚子闷苦……”时止嘟嘟囔囔,希望姜凉能听出他话里所指,抱着几分要摸清楚姜凉底线的隐秘心思。
姜凉满面都写着“看你没心没肺”,一脸不信,偏要用玩笑一般浮夸口气问:“嚯——怎的?”
“嘁,你都快要辟谷了,心里七情六欲早都跑光啦,”时止拉下脸,“没什么,反正就算有什么,讲给你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半仙听也没用。”
毕竟是个神仙似的人。
该怎么样才能捉住一团缥缈的雾?该怎么样才能让华山之巅冰雪消融?
是了,他根本想不到能用什么来留下姜凉,也不知道该如何捂热一颗不化的心。
城门近了,风雪声势更大,卷夹冰粒的雪拍到脸上,有些细微的疼痛。
这片天地在试图切割、研磨它所能看见的万物,但城内依旧热闹,几个孩童在打檐上挂着的的冰棱,看见他们也不畏惧,反倒对着两个外来人做起鬼脸来。
时止也扯出一个大鬼脸,对着那群小儿“喝——”一声,孩子们嘻嘻笑着缩到一起去,“害怕”得十分敷衍。
姜凉问他:“做什么呢?”
“吓唬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时止斜着眼看那群小孩儿,随手捏了几个铜板去帮他们打冰棱,“知道你要说我幼稚,不想听,把话咽回去。”
小孩机灵,都像夺食的小鸡一样扑到地上去抢铜板,时止看了摇头轻笑几声,却并未阻止。
反正是随手抓来的姜凉的钱,那人也不在意这身外之物,散就散了。
“又掏我铜板买酒喝?”
“行了吧,平日里也没少掏,”时止把两手往脑后一枕,大大咧咧地往前走,“放心,今日我不买酒了。”
姜凉没想清楚时止怎么突然转了性:“为何?”他听见脚步声,赶忙跟了上去,还不忘又抓一把钱撒向那群孩子。
他当然听得出这周围发生了什么,只不过是想同时止说句玩笑话。
“今晚要放河灯,还要买花灯,从酒钱里扣,所以今日就不喝了。算是替你省点银子。”
姜凉突然一愣。
原来已经是上元节了。
他回过神笑道:“你可别再乱跑。”
去年的上元节,时止也是与姜凉一起过的。时止顽童天性,瞧什么都新鲜,看着灯谜铺子热闹,就一头扎进人堆里去。等他想起姜凉时,两人都已经走散。
时止大声喊姜凉的名字,然而街上本就人声鼎沸,念灯谜的人又好像和他卯上劲儿,一声比一声嘹亮高亢,硬是把时止的声音盖了下去。一声声呼唤被人群冲散,不管怎么喊都无济于事,时止心在胸膛里打鼓,生怕姜凉一个人出什么意外。
“下一个谜面,诸位听好嘞——”
姜凉到底在哪里!
“品尝杜康樽半空,打一花名!”
这一谜似乎有点难,周围人都作沉思状,神色为难。忽然,有人从容地对了个答案出来,也不知对不对。原本心急如焚的时止,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瞬间变得心安。
“棣棠。”
“对了!恭喜这位少侠!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赠你个花灯拿去玩。”
时止回头,一把掀起身后人的玉奴面具,底下是姜凉笑意盈盈的脸。
“可叫我好找。”姜凉捧了花灯回来,把那个兔子模样的灯塞给时止。
时止抱着兔儿灯回敬道:“我也险些活活急死!”
幸好姜凉看不见,不然他要是看见时止气呼呼的抱着兔儿灯的画面,肯定会忍俊不禁。
他只是微笑着说:“那你就别乱跑。”
那你就别乱跑。
你可别再乱跑。
这两句话,忽然间撤走一堵墙,穿越过厚厚积淀的许多层时间,重叠在一起。
时止一时间有些痴了。
“今日不去灯市,那里吵得很。”他把头往后转了一点,刚好能看见姜凉半边脸。另外半边看不清,像沉在灯火阑珊处,化作点点光斑。
看着姜凉,他踌躇片刻才道:“我们……今晚一起去放河灯。”
“好。”
两人又在城内转了转,挑了客栈落脚,待一切都安顿好,天也快黑了。
“姜凉,我在看日落。这个时候太阳——哎,从前给你说过,是赤金色的,还有些发红。现在就剩一点点尖儿了,那附近天色是灰黄,再往外就要由黄转蓝,再转黑。都是融在一起的,没有很分明的界限。”时止尽力用语言为姜凉描绘一幅残日图——他多想让姜凉也看见这一切。
姜凉说过,他生来眼盲,什么都没看过,故而虽有期待,却也没什么执念。这话落在时止耳朵里,又成了剜人心口的刀。
“好,”姜凉应了,“那应该很美,我仿佛都能看见了。”
晚上,河道里挤满了河灯,像一条会流动的火,跳跃着燃烧。时止看着自己的灯与姜凉的挨在一起,晃晃悠悠地漂远了,有些得意地咧开嘴无声一笑。
远处有几对男女低声私语,给这月下的灯河平添几分旖旎。
他问姜凉:“你许了什么愿?”
姜凉:“老样子。”
时止也是老样子,又把自己的痴心妄想放到虚无缥缈的愿望上,不管能不能承载得动,多少也算有个慰藉。
“喂,你说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把谁放在心上过?”
“这个还真是没有,”姜凉苦笑一下,“根本不认识几个好姑娘,况且我——”
时止打断了他:“摒弃杂念,清心寡欲,是不?”
“是。”
姜凉听见时止深吸了一口气,然而并没有马上说话。如果他可以看见,就能捕捉到时止面上一闪而过的纠结。
时止好像给自己壮胆一样,拍了下自己的胸脯,又用一边肩去撞姜凉:“我不是姑娘,那你把我放到心上,破不破戒,乱不乱道心?”
他们两个人都在河道边席地而坐,时止这一撞,差点把姜凉撞到河里去。姜凉自己慢吞吞地稳住了,倒是时止吓得魂都快飞出肉身。
姜凉也没动气,随口斥了他一句:“胡闹。龙阳之癖更可怕,有悖伦常,为常人所不容,就算是说笑也不要讲。”
可我不是说笑啊。
时止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嘴上还要故作顽劣地回答:“知道知道,不过就是看逗你好玩。”
“阿止啊——这世间很多事就如同饮酒,”姜凉慢慢起身,声音随动作起伏,罕见地有些了真实的波动,“浅尝辄止就足够。走罢。”
回到客栈,时止躺在塌上,辗转反侧,忽然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他坐了一会,叹一口气,眼睛亮得可怕。
他不想姜凉继续慢慢走远了。
房间内只剩下衣料摩擦声。
姜凉刚冥想完,准备睡觉,就听见有人敲门的叩叩声。
“姜凉,是我,你睡了没?”
时止?那人就在隔壁,姜凉知道自己耳力强过一般人,时止有什么事大声点说,他在这边肯定能听见。
怎么特地跑过来了?
尽管心中有些疑虑,他也不会拦着时止:“阿止?请进。”
“姜凉,我想给你个东西……之前匆匆忙忙的,没来得及交给你。”
姜凉被时止引着手,摸到了——摸到了一片温热的体肌。
时止竟是把姜凉的手放到了自己胸膛上,他此时赤裸着上半身,仿佛下一刻就要脱得一丝不挂。察觉到姜凉想撤走手,时止又加重力,几乎是把他的手摁在自己胸前。
“你……你想不想要我?我把我自己交给你了。”
时止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他自己,把姜凉与他捆在一起。
然而姜凉的反应是他意料之外的。
姜凉没有动怒,也没有惊恐,他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良久,还是姜凉先开口:“阿止啊……”
“是我对不起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有悖伦常。
天道,阴阳,伦常,人纲,这都是姜凉必须坚守的东西。自己有什么感情不必理会,只须恪守这一切,安分守己,这样的想法在他脑中根深蒂固。
这就是姜凉。
只不过还有些事是他不愿承认的——他有过一瞬的动摇,的确有过,令他惶恐。
时止睁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
霎时间,他像被激怒的豹子,把姜凉扑到榻上,弓着脊背伏在姜凉身上。口中低吼着什么听不清,疯狂又近乎虔诚地在吻下去。
然而姜凉只是不动。
他有些痛苦地皱着眉,咬紧牙关,死守这最后一丝理智。
有些液体落在姜凉面上,带着不属于他的余温。
阿止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时止抬起的脸已经满是泪痕。
他近乎哀求道:“留下……我把自己给你,求你,求你留下……”
阿止啊,我不能。
姜凉神色间有几分不忍,他轻轻说了一句话,抬手劈上时止的后颈。
时止听清了,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天道,阴阳,伦常,人纲。”
这四个词拧成一股麻绳,好像要把他就这样绞死。
他实在是不甘心。
混沌的意识中忽然出现了一句癫狂质问——伦常是什么好东西,竟能把人伤得肝肠寸断啊?他想厉声质问,但根本喊不出口。
也对,他一直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人,不管有什么话,都只会和着酒一起咽回腹中。
时止有些后悔了,他冒进这样一步,便是彻底把姜凉从自己身边推开。只是,他还是不想放姜凉走,也不肯轻易开释自己。
第二日,两个人一如既往地打了招呼,一起用早膳。姜凉一如既往地付了两个人的盘缠,时止也像往常般扶着他慢慢走。
好像什么都未发生过。
时止忽然看见姜凉鬓角处多了几根白发——他还这么年轻,怎么会?况且昨天他们在一起时似乎还是好好的。
他好像忽然想到什么,呼吸一窒。
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姜凉,原来我会让你如此痛苦呀。
“对不起。”
姜凉顿了一下,也并未回话,还是默不作声地走。
雪已经停了,树枝托着积雪,还是光秃秃的。
再走就是往武当方向。
姜凉忽然停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时止。时止打开——上面赫然是时止的小像,又听见姜凉道:“我虽心中有憾,却也从未有悔。能结识阿止,是我此生大幸事。”
姜凉画的时止还带着几分稚气,五官也未彻底长开,满面潇洒。
时止回想到了,似乎是在很久以前,他带着姜凉翻上房顶,说要躺着晒太阳观云。姜凉用手覆在他脸上半天,仔细描摹,过了好半天才说:“记住了。”
是啊,原来姜凉记住的,从来都是只怀一颗赤子之心的时止。
“就送到这里吧。”
姜凉也不等时止回答,自顾自地反身走了,再不回头。
时止自嘲般笑了一下,把画小心翼翼收到怀里,又掏出腰间玉萧,吹起《阳关三叠》。
只是这萧声也不复年少时那般快意。
如怨如诉,声声催人断肠。
时止就这样目送姜凉一步步远去,看着他渐行渐远。
渐行渐远渐无书。
此后杳无音讯。
时隔经年,物是人非。
姜凉是人,终究要老。他早已满头鹤发,从体肌衰微到骨里,用他自己的话说便是“与阎罗讨阳寿”。本就黯淡的双目更是浑浊,身形也显得佝偻,却还是能偶尔窥得当年风华。
依旧是一个神仙似的人。
今日姜凉收到飞鹰传书,没有署名,他已经没什么力气,只好差遣徒弟去帮他取来。
飞鹰只带来一幅小像,纸放得久了,有些泛黄,却没有虫蛀或霉斑。信件中附了一张新信笺,上书:“家师时止遗物。现奉家师遗命,物归原主。”
“师父,时止……前辈,是您故交吗?”
姜凉自己看不见,都是唤了大徒弟来读给他。大徒弟也聪慧,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不知道时止是谁,只好称“前辈”。
这样啊。
是这样,生老病死,是人都逃不过。阿止,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可惜现在问都已经太迟了。
“无妨,既然是故人遗物,有什么东西就都拿去烧了吧。”
又过了许久。
某日姜凉躺在榻上,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雕花的屋顶房梁,目光甚至穿透那些木头与石瓦,跌入一片清澈湛蓝的天。
“姜凉,我看见一朵云,好像糖葫芦,太有趣了!”
是了,阿止,现在我也看见那朵云了。
阿止,你那时仰望的天空,是这样的一片云天吗?
“阿止……”
姜凉几乎是从牙齿缝中挤出声音,他试图张开嘴,努力去挪动舌头,或者是想让牙关开合,但都只能吐出微弱的气声。
他在一片嘶嘶声中挤出了最后一个字:“我——”
我后悔了。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可姜凉只是酣然小憩一般,似乎还正在一个好梦里。

【废话时间】
原本是打算元宵节当天发的,不过迟到了。
老早就想试一试这样求而不得的故事,原本只是打算摸个小短篇,没想到写起来有点收不住。
写作状态:赶骡子一样推着自己写。
还是磨刀最畅快。
这篇以后可能就是月更了……?还有一个坑,一定会填上的。
我写的东西还是很垃圾。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诸位!各位都是!小!天!使!辛苦了!

【武暗BL】掌中兰·上

他实在是太过于灼眼,就算站在那里,也熠熠生辉。
道袍太白,不肯溶在任何一片黑潮中;剑匣太闪,从那上面反过来的光会刺到眼;双眸太亮,举两樽异常冷冽的刀光剑影。
他这样的人好像不该和这个匿于暗影的世界有所交集——可他就站在这里,尽管无时无刻不与周围的黑暗相互排斥,他还是站在这里。
“我该帮你杀谁?”
“杀我。”
季真夜眼框微扩,完整地装下一个缩小的人像。
这人竟是来从容赴死的。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喉结微滚,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一言不发地抽出匕首,身形渐渐淡去。那个人像一直在他眼中,稳如磐石,仿佛就此定格。就在他的匕首将抹上那人脖颈时,身前人突然消失。
那道白得发亮的身影出现在三丈外。
两把飞剑悄无声息地抵上季真夜前后心口,嗡鸣不止,像是困住猎物的猛兽。
“唉,你杀不了我……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如此从容,却也非来赴死。

季真夜觉得李惹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那人是这么说的:“礼尚往来,既然你帮我,我也总要给你回礼。我带你游历三月,三月后,取我性命。”
季真夜微有些戒备地看着他,而李惹尘也一直注视着他,面上的温和与平静不像是装出来的。
“带我游历,”他小声重复,又把这四个字细细咀嚼一遍,“为何?”
李惹尘抿唇,像用手指在水面上划开一道微弧波痕,笑意微涩,凉凉地笑着。
“人有七情,你懂多少?”
季真夜就此怔住。
人有七情,他懂多少?
他只是这里的爪,有猎物时就扑出,亮出利刃。而当一切归于平静,他也只能归拢在这片土地身侧。就算被允许离开,爪也是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的。于是这里的许多人,都把自己活成了甘愿被幽囚于此的困兽。
都把自己活成了心甘情愿被挥使的工具,在生死的边境梭巡。
这片土地给他生,给他年岁,给他活着的意义——可七情,他懂多少?季真夜从未被问过这样的问题。
心中忽地涌上一阵茫然,随思考的浪潮翻涌,在心海的轩然大波中颠簸。
他竟神使鬼差地回答:“好。”
这个想法实在是奇怪。
在季真夜随李惹尘四处奔走几日后,他终于用几天内零散的时间拼出了一个答案——关于他的“七情。”
“我知道……恨。”
那时他们打马路过江南,正是春湖将化尽时,破冰之声把这片地方切成零零碎碎的小块,那些碎片又被几点活气粘起来,不安稳,晃动着。
李惹尘的身形似乎也随着微晃两下,他转头,只露出一半脸,上面画了一个好看的笑容,把看不见的另一面彻底隔断,如同半面残妆。
“那是旁人的恨,”他很快又恢复遥望前方的姿态,“不是你的。”
“与我无关吗?”季真夜小声念了一句,然而很快又重归沉默。
前面人的声音纠缠着马蹄踏踏声伸过来,也带上几丝颤动,语气却莫名教人心安:“不,与你有关,至少你亲眼见证它,也亲手使它告一段落。”
季真夜:“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惹尘轻笑几声,“你所做之事,是为了安放仇恨。那些人的仇恨必须从你这里经手,和上谁的血与骨,被揉捏出个不再那么骇人的形状,自然与你有关。只是——那毕竟都不是你的恨。”
季真夜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奇妙的比喻——这么一说,暗香弟子倒像是做陶俑的匠人,显得可亲许多。
季真夜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围巾,将本就遮住下巴尖的布料拉得更高,于是嘴也藏在了后面。
他略有些不适应道:“你这人……真是挺有趣的。”
“多谢。不过日后我要教你的东西,才是更为有趣的,你可要同我好好看看。”
日后——是几日后呢?或者干脆就在明日?
像是在心口开满了向阳的花,引得整个人都要化作巨鸟,朝金乌追去。季真夜第一次对下个将要东升的旭日有了一点期盼。
连李惹尘都不知道,这一丝微不足道的期盼,就足以烘热季真夜的心。他只是窥得季真夜的热切,在心底低叹一声。
人还有力气去盼明日,也是好事。
季真夜太干净了,用他做悬在自己头上的一把刀——李惹尘总会在镜一般澈亮的刀刃上,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自嘲一句面目全非啊。
和明晃晃的刀刃默然对峙的,是个随时都会变得歇斯底里的疯子。
李惹尘就这样和他用来杀死自己的刀——季真夜,一路同行。
他们的游历很随意,想到哪里便去哪里,全看李惹尘心情。
旅途中季真夜也问过李惹尘为何寻死,李惹尘的回答只是“我是个疯子,你必须杀了我”。听他自己说,似乎是因为中毒而导致神志不清,但李惹尘看着实在不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
跟在他身边,季真夜总能心安。
某日季真夜随手给了乞儿一根糖葫芦,看那惨兮兮小兽般的孩子露出满足而憧憬的神情,季真夜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才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像是雪原中的火种,弥足珍贵,又让他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去呵护它。
那句“谢谢哥哥”童声清亮,可真是好听极了。
它盘踞在季真夜心中,温暖了每一滴欢悦奔腾的血液。
后来,那一点小小的火星变成燎原的大火,变成咆哮的愤怒,变成翻涌的悲伤。那肆虐四肢百骸的野火,好像要把季真夜的血都烧干。
天还未亮时他们就准备出发,可即使今晨的寒露都盖在一起,也埋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一把锈了的剑被浸泡在甜汁中的味道,早已冷透。
毕竟是隔了夜的血。
季真夜怎么都没有想到会看见乞儿的尸体。
只会受人冷落的人间渣滓,死在阴暗潮湿的角落,连草草掩埋都不需要,没过多久就会自己烂掉。没人关心他怎么活,更没人在意他怎么死,他的死亡带来的悲戚甚至远不如一个家畜暴毙多。这一切看似合乎情理,实则荒唐至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李惹尘带着他,挑到一处土质松软的地方,把那看不出人形的小乞儿葬下。不难想像这幅躯壳失去皮囊会是什么模样,他活像一把骷髅——或者干脆说他就是一具会行走的骷髅。
没人知道这么一个卑渺的孤魂野鬼,是如何被于此世间彻底消去痕迹。谁也不知道他究竟遭受过怎样的痛苦,只有落在本就伤痕累累的体肤上的伤疤,在无声控诉罪行。
季真夜从他微鼓的嘴中扣出囫囵一颗山楂。
那上面本该有一层糖壳,现在都被抿掉了,露出有些坑坑洼洼但干净的果皮,甚至比脏兮兮的乞儿还干净一点。大概是他舍不得吃,一直小心翼翼含在嘴里好留个味道,连皮都不敢咬破。
多卑微的奢望,低到尘埃里去。
一旁的李惹尘已经开始填土,见季真夜这样,他终于又道:“是有人拿他试剑,今日在茶馆听闻,近日江南有试剑魔出没。”
季真夜眦目欲裂:“我要杀——”
“谁?”
只剩下被压抑得极低的抽泣声。
杀谁?季真夜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脑中一片空白。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偌大一片天地,此时此刻,他能依靠的人只有李惹尘。
“这世间总有恶人逍遥法外,而我们无可奈何。不把人心剖出来瞧瞧,只能觉得所有人都活得端正,这种事不能怪你自己。”
李惹尘像是抱着一个小兽一样,蹲下去把跌坐的季真夜轻轻环起来,整个人都几乎覆在他背上,手一下下地抚摸他的后脑。
被圈在怀中的人有一瞬的错愕,但他并没有反抗,甚至自己往李惹尘那边靠了一点。
季真夜好像忽然找到了暗香弟子之所以出现的契机,但是现在他的肩已经负不起这样的事实。
他现在只能从这个怀抱汲取温暖,只能隔着他的胸膛听见生命的跳动声。
“我不想杀你了……”
他脑中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就这么一直跟着李惹尘,他陪在自己身边,也很不错。至少在季真夜觉得孤立无援时,还会有一双主动伸出的手。
那双手忽然攀上他的脖颈,覆在上面,好像下一刻就会收紧,握断手中的任何东西。
季真夜瞳孔倏地收缩。
“这恐怕是不行的呀。”
他抬头,看见李惹尘的眼——像凝视猎物的狼瞳,但蛰伏在更深处的东西,他看不懂。
李惹尘抵住他的喉结,把唇贴在季真夜耳边,轻声道:“我快要失控了,一天比一天疯得厉害,你得做好准备。”
因为被抵住喉结,季真夜有点呼吸不畅,但他根本没有想要抵抗的意思。
李惹尘给予的这一点窒息感,他竟也甘之如饴——到底是谁疯了?
“道长……在你之前,还有一个人必须死,我要先杀了他。”
听见这句话,李惹尘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接着手飞快地从季真夜脖颈上撤下,仿佛先前挨着的是一块烙铁。再看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还未待季真夜反应过来,他就转身一步步离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摇摇欲坠。
他维持着双臂微抱的姿势,似乎是感受到寒冷,又好像做了无形的茧,借此把自己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
那人卸下剑匣绑在马鞍旁,季真夜突然扑了过去。
与飞蛾扑火截然相反,他要用自己的双翼环抱一块冻结了炽热的冰。紧紧拥住,好像要把怀中的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去。
李惹尘看不见自己的背后,但是这个主动帖附过来的胸膛帖在他的后背上,心口交叠,那人的心跳带动他的心也跟着活了起来。
“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个奇怪的想法就此扎根,在季真夜心上不断拔高,支撑着他整个人挺直脊背,要为了眼前的一切顶天立地。
如果——如果能一直跟着李惹尘,也很不错。
季真夜认命般轻叹口气,连牵动嘴角苦笑的心情都没有。
至少,这一刻,他们还能相互依偎。天为盖,地为炉,至少这两个冥顽不灵的人还能借彼此的力量苟延残喘。
“走了,往南看看,据说那试剑魔是一路南下地杀人,早就惊动应天府。现在他四处逃窜,少不得留下些蛛丝马迹,顺着查吧。”李惹尘拍拍季真夜的手,对方也很顺从地放开。
季真夜翻身上马,跟在李惹尘一旁,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只是再投向李惹尘的目光,都像带了几分锋芒,好像硬要破开一层什么东西。
试剑魔……他和李惹尘分开的时候,李惹尘在做些什么呢?每日他醒来时,李惹尘早就把自己收拾好了。
除了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日,李惹尘似乎从没在他面前开过剑匣。
他们二人,不正是一路南下吗?
方才那血淋淋的惨剧,似乎根本没有刺痛李惹尘,甚至引导着他走向疯狂。
季真夜几乎是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李惹尘,像隔着空谷的天望月的幽兰。
难道他一直注视着的,是一片水中月吗?
轻轻一触便会支离破碎。
如果非得面对那一日,由他亲手了结他,也很……也很不错吗?他真的会有把刃对准李惹尘心口的决绝吗?
旭日如期而至,徐徐东升。
晨露将散。

江南的芳菲林是个好地方,晚春是桃花调谢的时节,一整个春天都吊在树枝上,所有花都没力气再抓住那些枝丫。风来,花落如雨,疲惫的花儿也终于能在泥壤上躺下,酣然恬睡。
应当是个可以放空一切,享受当下的好时节。
李惹尘看见那些树,忽然嘴角牵动起来——那表情实在不像是在笑,因为太冷了,只能说是把嘴角摆出一个弧度,眼角眉梢都是冷意。
“你看,”他转过头去看季真夜,“这些树在哭泣。”
季真夜闷闷地回答:“分明是在笑呢。”
李惹尘挑眉,又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季真夜天生长了双过于干净的眼,外人隔着那双眼视他干净,他透过那双眼观外物更澄澈。
他们能看到的东西本就是不一样的。
李惹尘自然不会辩驳,然而他也不能理解季真夜,干脆摆出一副大剌剌样子蒙混过关。
“在笑,”季真夜小声辩解,“笑得太厉害,簌簌发抖,抖得花都掉下来。”
李惹尘忍俊不禁道:“是,笑泪。真夜慧眼灼灼,还真是我错了。”
真夜。
他在唤他的名。
好似投石入湖,涟漪乍泛,一点不该有的水花被激起,落下后又溅起更多微弱的回响。脑中有各种声音七嘴八舌地说着各种各样的话,但很快,喋喋不休慢慢变为同一句话——那人在叫他真夜。
季真夜为了这个兴许李惹尘都不会在意的小细节纠结,实在是因为他的名被使用得太少,所以这么来一回就格外新鲜。
“再……再唤一声。”他磕磕巴巴地开口,丝毫不觉得这句话有多么怪异。
李惹尘头一次遇到这样“别致”的请求,看着期期艾艾的季真夜,有片刻疑惑。他微微偏头,试探道:“……真夜?”
这下季真夜可真是喜上眉梢了,眼睛弯出一点弧度,似乎还带着几分惬意。
那样干净的欢喜溢满了,淌出来,沾到李惹尘目光上,固执地拽着他的眼,不让它们有片刻移位。
李惹尘:“原来你喜欢被这么称呼。”他也笑了几声,很是开怀。
“以后一定喊你真夜。”
真夜,真夜。
真夜,真夜,真夜……
那人垂下头,把大半张脸都埋进围巾中,只露出一点微红的耳朵尖,隔着许多碎发看不清耳廓,不过大体也是有些泛红。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朵小小的兰花,白玉做的,惟妙惟肖。被他用一只手手托着递给李惹尘,静静躺在手心里,越发显得小巧。
“给你……惹尘,给惹尘的。”
李惹尘眸色突然暗了下来。
他接过那朵小兰花,温声道:“真夜的礼物我收下了,我很喜欢它,希望它能一直留在我身边——”
“我也很喜欢真夜啊,真夜又会如何呢?”
溺死人的温柔下,有几缕森然。它们正仰起头贪婪地注视着季真夜,轻声低语道:“是我的。”
季真夜太干净了,好似一张白纸,甚至可以让李惹尘在上面挥墨泼彩。越是这样,李惹尘便越害怕会有别人伸出手,让季真夜沾上一星半点不受控制的颜色。
李惹尘心道:“对,他身上应当只有我笔下痕迹。”
他真是疯得厉害了,一天比一天更严重,甚至催使他对季真夜产生了比风月之情更可怕的非分之想——他想要这个人是他的。
太干净了,凡人应当好好呵护他,不该起半点绮念,告诉自己他是不可亵渎的,告诫自己妄图指染他是有罪的——可李惹尘是个疯子。
不管用什么做锁链都好,他要把季真夜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
那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被握住。
李惹尘把他的手引到自己唇边,用自己的唇在每个指尖上都触一下,如同蜻蜓点水。末了似乎是觉得还不够,又在那五指间轻轻摩挲。
他不肯放过季真夜面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他不想看见惊慌失措,甚至愤怒厌恶的神色,他的理智在悬崖边漫步,悬崖也即将崩溃。他努力维持的平静皮囊实际上不堪一击,只需轻轻一刺便足以让他成为一座活火山。
最后一点清明都已被他亲手投入火海中。
所幸季真夜仿佛是受到什么蛊惑,任由李惹尘摆布,缓缓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须臾间,李惹尘心中那些烂肉般迸出的情愫都软绵绵地塌下去,被这句话压下,铺平在心面上,又结了厚厚一层痂。
这个时候他好像又恢复理智,装作无事发生过,飞快地招呼季真夜离开。
风来。
不知是谁先伸手挑开飞泄的幕布。
两个人穿过一层又一层如练如瀑的漫霞,渐行渐远。身形最终隐没在花雨中,看不真切。

【废话时间请注意:喜欢把废话放在后面说。】
写得很垃圾,发自内心地感谢能看到这里的诸位。
我个人是不喜欢把一个短篇分成上下章的,实在是因为这次难产太严重。到目前为止的部分断断续续磨了近一个礼拜,又怕自己把这篇文搁置一段时间后就忘了,或者干脆自暴自弃再弃一坑,所以才把目前为止写了的部分发出来。
顺着我自己的想法来,这篇文里并没有真正的爱情。
关于上面这一点我会在发完下部分后好好说一下,不过如果有小可爱愿意就现有的部分分析我也很开心。有想法都可以随便跟我谈谈,说不定我们的观点会出奇地一致呢。
最后,BE警告!

【武华BL】刀啸鹤唳

【刀】
那个华山弟子坐在茶馆中很久了,江湖中三教九流的人都常混在茶馆中。鱼龙混杂之地,五大门派弟子装束异常出众,总落得旁人艳羡目光。
那一桌茶已经添了一壶又一壶,他似乎是在等人。
尽管茶馆内已经很拥挤,可还是没人敢与那位华山弟子拼桌。那人如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凶戾之气。而且他看起来心事重重,一副很不好相与的样子。
只有华伐檀自己清楚,他坐在这里喝茶不是因为要等人,也不是想来这种地方耳听八方。
他只是浑身上下都掏不出一枚用来付茶钱的铜板,心中打着或许可以等到时机成熟时偷偷离开此处的念头。
或者等人多了……去卖艺,也可以。
就在此时,茶馆外又来了一人。
他和旁人不同,既不是行色匆匆赶来,也不是带起一串尘烟打马而过。他是从空中缓缓落下的,步履雍容,仿佛仙人入尘。
那人着了一身白道袍,不染纤尘,面上一派对周遭事物的漠然。俊逸无比,美得不似凡人。华伐檀看见了那武当弟子,暗念一句“白豆腐”便不予理会。
华伐檀察觉到那人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心中一阵打鼓。
华山与武当的关系很微妙。
看起来势同水火,可其实又没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华山弟子天天担心不好好建设门派就要落得把整个华山打包卖给武当的下场,武当弟子日日打上门也只为了讨债。
甚至华山的门派闲趣因为资金匮乏未建设好,师兄也直接让师弟去武当闯八卦阵如此搪塞过去。
真是难以言喻。
那武当弟子径直走到华伐檀所坐那张桌子——整个茶馆唯一空着的地方。他忽略华伐檀不善的眼神,款款落座,十分客气道:“打扰少侠了,只是在下今日车马劳顿,十分疲累。这茶算在下请少侠的。”这话说得十分婉转,没让华伐檀觉得不舒服,只是心中暗道“道士就是金贵”。
解决了茶钱的问题,华伐檀通体舒畅,心情大好。于是他顺带看旁边的人也顺眼了一点,也只是顺眼一点而已。
他真的不喜欢武当的人,只觉得他们个个都像昂起脖子的鹤,一副矜傲模样,仿佛全天下都欠他们钱似的。
尽管华山的确欠了人家很多钱,可华伐檀依旧觉得他们小家子气。
反正就是看武当弟子不顺眼,这是大部分华山弟子的毛病,其实在武当也差不多。
两个人谁都不和谁搭话,最终那武当弟子付完茶钱后华伐檀也跟着离开。二人于茶馆外分道扬镳。
华伐檀握紧了手中的刀,包袱中是一套夜行衣。
是夜,凄风冷雨。一片黑暗中有一星灯光,很黯淡,晕开在一片黑色中,也像是快要咽气一般。
野径泥泞,拉扯行人足履,前行变得更为艰难。华伐檀口中不住倒吸凉气,嘶嘶作响,一步三晃,又被雨淋得湿透,像是马上就要站不稳,却还在步履蹒跚地向那一点灯光走。他捂住腹部的伤口,以免血流得太多,手按下的地方血肉模糊,但他现在脑中昏昏沉沉,竟是连疼痛也感受不到多少。
灯光是从一座破庙中泄出来的,应该是有人在那里过夜,华伐檀只希望那人菩萨心肠行个好事。
在他重重地倒向门槛前,似乎有谁在他头上撑了把伞,只是他的感觉而已。
大概是缘分使然吧,华伐檀又与白日那武当弟子相逢。只不过现在他的情况真可谓是狼狈不堪。
他窝在一团稻草中,上身衣物尽去,布条封住伤口的同时也几乎包住了他半个躯干。面前一团火上架着一口小碗,空气中药味浓得化不开。
“喂……道士……”华伐檀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哑得把自己吓了一跳。面前专注地搅着碗中药的人抬头看他,他顺势做了一个抱臂的动作,扯到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人倒是清醒了,一旦清醒,疼痛就一波接一波袭来。华伐檀何等铁骨铮铮一个人,这下也被折腾得不轻。
“衣物是我帮少侠褪下的。淋湿了还披在身上,难免引湿寒之气入体,只不过现下还未烤干。”他倒也不在意华伐檀对他的称呼,依旧是有礼的样子。
这下华伐檀倒是不好意思,梗着脖子憋了好一会,才叫了句“恩人”,又换回来一句“不必如此客气,少侠并未欠在下什么”。
那人专心熬药,如老僧入定。
华伐檀身上缠的布条是好料子,看成色,多半是从武当道袍上撕下来的。只可惜他现在眼前发黑,隔着一团火,看不见那人到底是衣服哪处遭了殃。
完了,华伐檀心想,又欠下债了。那袍子肯定不便宜,救他又要用药,他该怎么还?
以后日日打上华山的武当弟子似乎又要多一个了。
“恩人此举,救我于危难,义薄云天,华某感谢万分,只是不知以何作偿……”他希望那人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放过他,高抬贵手给他个台阶下。
那人沉吟片刻,缓缓道:“在下想要少侠。”
想要少侠什么?要少侠还钱还是做牛做马?华伐檀觉得他话没说完,遂问:“恩人想要华某做什么?”做做苦力还恩情他也可以接受,只要不牵扯到钱财就什么都好。
“不,在下的意思是——我要少侠您。”
华伐檀只感觉自己遭了雷劈,面上一片惊恐,颤声道:“想要我……是什么意思?!”他这句话几乎是未经思考脱口而出——难道他侥幸逃过一劫,却非要被折辱于此?
“既然在下救了少侠,那这一命就算在下给少侠的了,”那人声音很轻,于是也无波澜,听不出喜怒,“我想云游四方,只是少一人结伴同行,少侠看如何?”
“华某定当鞍前马后,陪侍左右。”华伐檀暗松口气。又想到他误以为恩人也是那等分桃断袖之辈,不由汗颜。幸好他们二人隔着一团火,不然被那人瞧出端倪可就丢人丢大了。
那人又道:“说笑罢了。少侠不必如此,您的确未欠在下什么。”
两人又是归于缄默。
过了一会,那武当弟子先开口道:“少侠能入华山,应是人中翘楚,想来历经此番劫难背后必然有隐情。在下不便打听,只是有一问……”
华伐檀:“请讲。”
“少侠潜入十二连环坞,可是欲诛武维扬?”那人语气不咸不淡,仿佛在问明天吃什么,平静得让华伐檀觉得他真是深不可测。
这道士精明得很,肯定是从他身上伤口看出他去了哪里。十二连环坞中人所用弯刀很特殊,如果真的是他处理的伤口,应该是看出来了。嘴上说不便打听,却又一问就问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华伐檀苦笑道:“是。”看那人态度,应该是自己理清了事情来龙去脉,他回答不回答,没区别。
对方“嗯”了一声,又不再说话。华伐檀忽然觉得他既不像鹤也不像云,仙风道骨倒是真的,只是实在是太难以捉摸。他是百丈深潭,不管投入什么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令人胆寒的人,但是越害怕便越想接近他,倒没有敬而远之的意思——这人救了他,应该不是坏人,反正对他没有恶意。
“恩人,”他艰难地支起上半身,视野宽阔了些,能看见那人身形,“我非得杀了那贼首武维扬不可!此番恐怕凶多吉少,与恩人的承诺……”
“那便不要去了。”
华伐檀:“可是——”
“喝药。”
那人终于起身,手里端着一个小碗。他坐到华伐檀身后,扶着华伐檀坐了起来,让华伐檀靠在自己身上。华伐檀这才觉得他真是太白了些——即使在如此昏暗之境,他的手与自己的肤色也有了一个极为鲜明的对比。
他把上面一层药吹凉,再一点点喂给华伐檀,如此循环往复,华伐檀又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华伐檀被药熏得昏昏沉沉,又因为受了重伤头晕,竟慢慢倒在那人怀中睡着了。只是临睡前他依旧口齿不清道:“恩人……圣药……不能!”
仿佛有谁轻叹了一声,只是那声音还未落到地上便自行消散。
白衣道人伸手微环住华伐檀,像是在守护什么珍宝。
一人靠一人拥,竟是如此和谐。
【鹤】
谢清源下山那日,逢人只说自己是出去走走,开眼界,长见识。出门第一程便只身赴往高寒清冷的华山。
师兄是没有怀疑的,以为他走出前段时日的阴霾,暗自庆幸。
其实他只是顶着云游四方的名头去寻人。
只不过武当弟子到了华山,难免被当成去闹事的,一阵误会下他边打边打听,才知道华伐檀早已下山游历去。
谢清源暗道不妙,快马加鞭往江南追去。刚入江南地界,马累得走不动,他只能用轻功赶路。一上午时间,他累了便随便找个地方打坐,一有力气就继续赶路。落地时脚下虚浮得不像话。
只是谢清源未想到他居然会在街角茶馆中与华伐檀相逢。
他知道他现在这幅模样,那人定是认不得他,但看见华伐檀眼中的戒备时仍有些心头微涩,有些莫名的落寞。
他知道华伐檀要去做什么,他猜对方一旦安顿好就会去十二连环坞。
谢清源决定今晚就去往十二连环坞必经之地截堵华伐檀,最差也要打晕他带回华山去。
他思考措辞片刻,主动提出要帮华伐檀付茶钱。只要想到自己可以为华伐檀做些什么,他就会感到一种淡淡的欢喜。
很清浅,却真实地存在,像埋在心里的一根针,带着细微的刺痛感——毕竟有违阴阳,有悖伦常啊。是为世人所不齿,难免造人诟病。
白衣道人微微一哂,似是自嘲,又像是在笑这滚滚红尘。
“真是无可救药了。”他在心中对自己如此道。
谢清源本来就是为了华伐檀才急匆匆赶到江南,如今看到那人还安好,他心中大石落地,终于感受到自己的疲惫。困意渐渐涌向四肢百骸,他拖着有些僵硬的身体随意找了处客栈落脚。
今日十二连环坞戒严,外人禁行,华伐檀大概是准备明日动手。谢清源如此想,不知为何有些心悸,昏昏沉沉入梦也不安。
黄昏时他惊醒,手背上微渗出一层冷汗,那股不祥感竟是愈演愈烈。
窗外阴云涌动,风开始刮得大了,落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像是窃窃低笑。谢清源一沾上床就倒下,没有关窗,桌上一盏烛火左摇右晃,竟和挂在枝头不愿脱手的枯叶有几分相似。
要下雨了。
谢清源低叹一声,背上一把油纸伞,翻出窗外,御风而行,向十二连环坞方向赶去。
他还是不放心。
修道之人领悟天地,纵观五行,冥冥中自有感应。他很相信自己的感觉。
入夜前便已风雨交加,更添几分寒凉,山风凄惨。
谢清源已在破庙中候了几个时辰。近来十二连环坞时常戒严,路上没有多少行人,更没有那个华山弟子。夜幕低垂,四野空寂,谢清源心中忧惧交加,像是要从胸膛中爆开,他越发不安。
华伐檀不能有事。
华伐檀他……绝对不能有事!
风雨中似乎有人粗重的呼吸声,杂乱零碎,断断续续。还有脚踏在水中的破碎声,都被风搅作一团,送进庙中。
谢清源携了伞走到那里,听见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的伞刚打出一片荫蔽时,那人的眼也已合上。谢清源看见那人,如坠冰窟。心先是一跳,然后狠狠揪在一起,血液似乎都开始结冰,那些细小的冰碴狠狠地切割他的五脏六腑,要把整个人都搅得稀巴烂。
伞坠地,又荡起一声闷响,竹木与地,还有谢清源的心,都痛苦地呻吟着。
是华伐檀。
那人碎发凌乱,被雨水打湿,贴在面上,与许多细小伤口纠缠在一起。谢清源刚俯下身去抱他起来,就闻到一股血腥气,原本就有些发抖的身体又是一颤。
小心翼翼移开华伐檀死死按住腹部的手,谢清源又看见其下是一个豁口般的伤。伤口刚暴露在他的目光中,便又涌出大股粘稠的血,都是之前积在那里的。
这些伤口,不是十二连环坞特制的弯刀割不出。
谢清源浑身都在发抖,却强行抑制住手上的颤动,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袍下摆。
他死死盯住华伐檀,眼中像是藏了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泡在盛满绝望的潭中,又浮现一丝可怕的偏执。可那张脸依旧纹丝不动,平静得近乎诡异。
谢清源感觉他脑子里有根弦崩得极紧,马上就要断开。他只能竭尽全力让自己存一丝理智,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华伐檀不能有事。”
他动作机械地给华伐檀疗伤,周身皆是死寂之气,不似活人。
更深的死寂之下,是汹涌的暗潮,只要突破最后一层屏障,就可以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华伐檀不能有事,不然——
不然他定要血洗十二连环坞!
哪怕万劫不复。
……
【刀啸】
这个清晨,这片天地醒得格外早。
昨夜十二连环坞那边似乎又有不小的骚动,只是后半夜便平息下去。天还未亮又有几队人马鱼贯而出,据说是搜人,闹得人心惶惶。
华伐檀再醒来时身下已经是一方软榻,似乎昨夜在破庙内的一切都只是南柯一梦。
不是梦。
他已经看见了窗前负手而立的人,一袭白袍依旧不带半分烟火气。风灌满那人宽大的衣袖,他似乎马上就要随风而起,扶摇直上,而后羽化登仙。
“多谢恩人……”他的声音掺了气,时上时下,哑得像指甲在老树皮上刮擦。
“不必,在下武当谢清源,华少侠随意称呼便好。”那人转过身看他,没有表情的脸依旧封冻着。
“那些人搜查也只是做做样子,今日一过便彻底安全了。过几日我带你回华山。”
华伐檀听见了他对自己的称呼的称呼,问:“谢兄认识我?”他在江湖中摸爬滚打,难免带些市井之气,开口便称兄道弟,只不过看谢清源的样子也是不在意的。
谢清源只道:“曾有过一面之缘。”
“的确是缘,”华伐檀眉目间浮上些许凛然,面上神情坚毅且决绝,“既然你我二人有缘,还请谢兄不要阻拦我,我定要去十二连环坞——”
谢清源打断他:“江湖中人都赞武维扬重情重义,你就不怕此行失利,将来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我此行正是为向天下正道揭发武维扬的真正面目!还有那邪门的‘圣药’,如若我坐视不管,就会有更多人遭受荼毒!”他面上满是愤懑,越说越激动,又牵动到伤口,面色煞白。
“圣药?”谢清源回身,坐在桌子旁,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信纸是空白的,谢清源拿了房内的笔墨,开始写什么东西。
“是一种可以使人功力大进的邪药。长期服用那药之人会失去理智,就如武维扬。我曾亲眼看见他杀了云帮主,疯疯癫癫,后来潜伏进十二连环坞更是发现许多神志不清之人……”华伐檀特地注意了谢清源面上表情,果然那人即使听见这等秘辛也依旧不变色。
看着谢清源,华伐檀又有点胆寒。他对那人一无所知,可是那人却好像早已看穿一切。
“好,我陪你去。”
谢清源要写的东西已经写完,轻轻捻起纸在空中微晃,好让墨迹快些干。他慢条斯理地把那张海纹纸卷成小卷,塞进一个小竹筒中。
“谢兄要以大局……”华伐檀还以为谢清源要阻拦,刚开口又意识到不对。他惊得一跳,又疼得躺下。
华伐檀大惊失色:“谢兄,不可冲动!”他是抱了死志去的,怎么好拖累谢清源?
“无碍,”谢清源起身,到窗边去,声音一半飘到外面,一边留在室内,“只要能和华兄一起,去龙潭虎穴,亦算我幸。”不知不觉间他的称呼也改成“华兄”,两人竟是生出些亲密。
这句话说得华伐檀心中发热,火一样顺着血脉蔓延,烧得面上都有些微烫,又不知道接什么。他只好转移话题:“飞鹰传书?”
“是。”
华伐檀又问:“给谁的?”问完他才发现自己冒失了,话又没办法收回去。只不过看谢清源依旧不甚在意,华伐檀又对他大为欣赏——大气,走江湖的兄弟就要这样。这个道士,和那些打上山来讨债的混球不一样。
“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谢清源说完话,便放飞了飞鹰。
飞鹰扑棱棱地飞远,乘在清晨的第一声鸡鸣上,渐渐淡了颜色,化在氤氲晓雾中。
这一整天华伐檀都待在客栈中,谢清源一直守在他旁边,寸步不离。华伐檀在等,等谢清源休息,他就离开此处。谢清源救过他,于他有恩,他怎么能让他犯险?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无非是师门闲事,浮生所见,游历所闻。
终于,暮色四合,谢清源一直在打架的微阖眼皮终于严严实实合上。他一只手撑着头,歪歪地睡倒在桌子上。那样子看起来困极了,呼吸绵长,竟是已经睡熟。
“多谢,幸能相逢。”华伐檀这句话说得极轻,怕惊扰谢清源好梦。他想了想,又轻手轻脚地把外袍披在谢清源身上,这才能放心离开。
从窗口跃下前他又回头看了看,心道:“如果这一次,我能活着回来,定奉谢兄为知己。你我相见恨晚,只可惜……怕是不得不相忘于江湖。”
他是江湖儿女,是五大门派弟子,为一个盛世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只是他不想让谢兄也葬在这江湖中。他是个神仙一样的人,应该去寻一世他的道。
华伐檀无奈一笑,三分暖意,三分自嘲。
他轻掠过几层疏影,隐匿于暮色中,余晖爬上刀鞘,寒光微冷。
待他离去,谢清源悠然睁眼,吹灭了烛火的昏暗房中他的眼异常明亮,如两点寒星。
他说过,华伐檀不能有事。
历经江湖风雨,华伐檀早已被世事打磨出足够的耐性,他蛰伏在十二连环坞附近,一直等到天色渐黑。
他命硬,是在刀刃上滚过几百回的人,即使现下伤未愈也可以强撑。为今之计只能是伺机而动,等那群疯子都饮下圣药,他再混入人群中,一击取武维扬首级!
至于那之后是死里逃生还是被千刀万剐,他不想去想了。
华伐檀的刀是极快的,出刀如浮光掠影,悄无声息间便有几人人头落地,血如泉涌。那些人头骨碌碌在地上转了几圈,依旧覆着一个扭曲而贪婪的笑脸。
血腥味被那股微带清香的药味盖住,夜幕成了他最好的伪装。
他几乎是俯身贴着地游走,刀出鞘,斩数人。间或几个纵身跃上房檐,暗器出手,穿喉透出。
正当他靠近武维扬出刀时,一面大弯刀横在他们之间,挡住了他一刀。那一声脆响仿佛什么命令,周遭人齐刷刷拔出武器,一瞬间已是剑拔弩张。
武维扬怒喝道:“小子命好大!”
圈套。
华伐檀知道,这一趟是没办法全身而退了。他干脆大笑而骂道:“武维扬,看看你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样子!追名逐利,连兄弟的命都拿来做筹码吗!”看着已经快失去理智的武维扬,他怒目以对,没有分毫畏缩。
心中暗道:“快雪时晴!”华伐檀长刀劈出,刀光乍起,雷霆万钧。刀落如银幕,横断飞瀑,一时之间人命如水流。
华伐檀从来不怕死,他只怕不能战到死。
他握紧手中刀,准备迎接刀光剑影洗礼。就在这时,夜空中有谁衣袍翻动的声响,一个又一个八卦图落在华伐檀脚边,围成圈状。
“谁敢动。”
白衣道人凌空而立,背后剑匣已开,居高临下地俯视身下众人。华伐檀身边的人都已被拦腰斩断,如割麦子一般倒下。
武当弟子挥使飞剑,恐怖如斯。
【鹤唳】
谢清源落地,稳稳靠在华伐檀背后。两人共同御敌,喽啰要么死,要么作鸟兽散。人散尽,满地血污,只剩武维扬与那二人。
武维扬似是癫狂,一会大呼云从龙之名,一会大喊圣药,行动迟钝,一双刀使得十分混乱。
那边谢清源剑气护体,武维扬虽失了神智,却也不敢贸进。一盏茶之间,武维扬竟是被二人伤得不轻。
旁边又有人涌进,谢清源满面冰霜,挥手驭剑。他一身白袍上溅了血迹,一点点洇开,如缓缓盛开的花。白袍下摆残破,与那些殷红血迹拼在一起,撞出些许妖冶之美。
谢清源终于跌进这尘世。
“斩无极。”两唇相碰,从更深的地方逸出一点声音,似是低语,又像叹息。
刹那间,天地失色。
那一点墨色慢慢扩散开,空气也变得极为浓稠,墨铸的剑影缓缓流动,仿佛下一刻就会烟消云散。
下一刻,所有的剑都重重地斩到下方。血肉横飞,哀嚎迸裂,人间消泯,处处阴曹。谢清源立在尸山血海中,眉目低垂,却只有漠然,并没有半分悲天悯人的神色。
仿佛他杀只是为了杀,而不是要渡人去黄泉上忏悔。
“行恶者,执迷不悟,应受惩戒,不得善终。宿命如此,善恶有报。”谢清源望着武维扬,面若冰霜,缓缓念着这番话,像是在诵读什么,也像宣判。
“武维扬,你认吗?”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一片死寂。
武维扬仿佛听到什么咒语,停下动作,有些痛苦地嘶吼起来,先是喊圣药,又喊兄弟,眦目欲裂。最终他竟是高呼着二弟投入水中,不知所终。
大概是去寻云从龙了吧,让这水将他后半生所有的悔恨与执念都洗去。只是——真的能洗刷去吗?
世间有些事,从发生那日起,就成了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贴在时间的胸膛上,鲜红的血肉永远外翻,望去一片触目惊心。
华伐檀有些呆了,不知是因武维扬投海,还是因这个如同索命恶鬼般的谢清源。
这个样子的谢清源,竟是很耀眼的。
看着谢清源慢慢向他走来,他钉在原地不敢挪动,在还余一步的距离,谢清源身形微晃,倒向了华伐檀,被扶住肩头。
他真是累得不轻。
耳边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眼前也是白茫茫一片。头中又好像有什么在嗡嗡作响,仿佛要冲破他的天灵盖。
“好了,你不会有事,我们离开这里——”
谢清源忽然抱住华伐檀,身体下沉,两个人一同倒在地上。他整个人几乎是覆在华伐檀身上,但是倒地前还是把手垫在华伐檀脑后。
一口带有余温的血被喷到华伐檀脖颈上。
华伐檀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他的身体里有一双手,要把他撕裂成两个人。一个冷静,一个疯狂。那双手会扼死那个冷静的华伐檀,好让疯狂的他为所欲为。
他吼声震天,无比悲痛:“何方鼠辈暗箭伤人!”
【刀啸鹤唳】
“武维扬……真是个扶不起的废物。”
一个女子婷婷袅袅走出,周身带着些莫名香气。华伐檀只吸进一口,就感觉浑身脱力。
“让姐姐来陪你玩玩。”
他用刀支持身体,看那女子闲庭信步,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神情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闲逛。
华伐檀挥刀欲斩,却被那女子轻轻巧巧接下。连斩数刀,无一刀中,伤口已经被撕裂,透过布条渗出一团血渍,他的意识也越来越迷糊。
那女子并不下杀手,似乎只是想戏弄他。
华伐檀退远,站在谢清源身前。他有些残忍一笑,手中刀调转方向,直捅向自己大腿。如此一来,倒也能保持清明。
他会守在谢清源前面,直到最后一滴血也流尽。
华伐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催动他以这具伤痕累累的血肉之躯为盾。
“不能再欠谢清源什么,不然恐怕就真要拿自己做谢礼了。”
念及此处,他竟是在这生死之际还有心情苦笑一下。
远处,有一人身若飞凫,御风而来。那样的轻功,天下间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一把折扇架住了那女子的手。
那人一身白衣,满面风流,满身花香竟是不输那女子身上异香。他就执一把折扇,空手与那女子打斗起来。
来人竟是楚香帅!
华伐檀终于知道谢清源口中“了不起的大人物”是谁——的确是名震江湖的大人物。
太好了,谢兄能得救了。
“香帅,这武当弟子,救……”他不知道那人能否听见,但是他终于强撑不住,倒在了谢清源身前。
女子不敌楚香帅,狼狈退走,只是走前仍掐了个诀,恨声道:“合则生,分则死!”楚留香并未注意到地上的谢清源闻声开始艰难起身,转身欲挪动那二人。
他是打算把两人扶到一处,然而一转身便看见谢清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华伐檀身边,身后拖出长长一道血迹。
那一道血迹中书下了多少思慕与执著,只有谢清源自己知道——他们的故事,安放于这段距离,再合适不过。
“小友,唉……”
谢清源终于又抱住华伐檀了。
再不会分开。
就当是他贪得吧,这一刻的温存,他一丝都不愿放过。
哪怕会摔得粉身碎骨,也要从千百丈的红尘再堕向万丈红尘。
他的道,不往上走,不往下爬。只是曲曲折折延伸到一人心里去。

华伐檀先醒来,他身上落下的几乎都是外伤,并未伤及元气。最严重的伤口就在腹部,也早被谢清源用了上好的药治疗。只是谢清源的情况比他差很多,因为当时谢清源替他挡下的暗器是淬了毒的。
香帅请人来帮忙,只是那人神色间多有怨气,看满面黑气的谢清源一眼便随口道:“你这小友中的毒难解得很,我不医了。”
华伐檀堂堂七尺男儿,听见这话竟是红了眼圈。他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赤红着眼,那人和他僵持片刻后终于骂骂咧咧地带上楚香帅一同去找药草。
“太好了,你不会有事了……清源。”
他才知道原来对一个人产生眷恋之情只需要这么短一段时间——恐怕也已经不是眷恋。
香帅陪同那人去寻草药,华伐檀坐在塌边看谢清源,一直看。他的脸原本白,却并不显得病态。现在毫无血色,纸一般的苍白,仿佛一触即碎。
他想用手去抚谢清源的脸,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谢清源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华伐檀像是被火灼到触角,又赶快把目光挪开。
“你何苦做到如此?我欠你两条命了,谢兄,是不是还要续到下辈子去还?”华伐檀原本憋的好好的泪在这一刻忽然滚落下眼眶,谢清源赶忙伸手去给他拭泪。
“伐檀,就拿今生来还吧……我给你看个东西。”谢清源收回手,在自己腮边摸索片刻,似乎揭起了什么。
华伐檀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不管遇到何种事他都始终面无表情。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上次谢清源说他并未欠他什么。
他们是见过的,在此之前,在谢清源最狼狈的时候。
“武维扬屠戮神龙帮那日,我也在。只是没防住,中了药,还得多谢你当日救我。”
他也是救过他的。
人皮面具下是一张疮疤纵横的脸。其实原本是与那张面具无异的,只是那些旧伤疤破坏了它的美感。许是在面具下闷久了,面上有一层浮肿的白。
华伐檀是见过这张脸的,早在那些伤疤都还是鲜血淋漓的伤口时,他就见过了。
只是他竟不识谢清源原本的容颜。
他曾经救过一个那样的武当弟子,将他送回武当。
谢清源:“恶心吗?”
他应当很在意自己的容颜吧,毕竟曾是一个神仙一样的人,如今却变得如此狰狞可怖。
华伐檀:“不,很有阳刚之气,是大英雄该有的样子。”他特地咬重了“大英雄”三字,神色是不带怜悯与同情的诚挚。坦坦荡荡,毫不作伪。
他以前也是说过这样的话的,在送谢清源回武当的路上,说过许多许多。
谢清源莞尔道:“就是这样。那三日,你说的话,都成了我生的执念。”
那些被面具盖住的表情,抹消的情绪,都疯长出来,鲜活可见。这样的谢清源,也是美极了的,华伐檀如此想。
这是无可保留的坦诚相见,谢清源把自己的一切都展露给华伐檀,亲手撕开那些旧伤疤。
谢清源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想要……你,一生一世。”
谢清源的眉眼又低垂下去。
华伐檀怎样回答都好,他能与他有这几日交集,也算不虚此行。
只是他还是奢望着日后可以和华伐檀一起云游四方,一起在漫天星子下相拥。
华伐檀颤声道:“好。你可要好好活着,不然下一世我是不认的。”
“我怎么舍得死……”谢清源似是梦呓,渐渐没了声息。一口气吊住,他就是铁了心不肯撒手人寰——还没再多看看华伐檀呢。

距十二连环坞惊变已过了三月。
此事一出,即在江湖中掀起轩然大波。人们只知是香帅与两位五大门派弟子一同荡平贼窝,却连那两人到底出自何门何派都不清楚。
谢清源身上毒已化去,只是仍有几分余毒未清。华伐檀陪他一同云游,先是去了云梦求医。
正是桃花初放的时节,云梦最美的时候。
“把面具摘了吧,脸会不舒服。”华伐檀说完就要帮谢清源摘面具,被那人轻轻拦下了,还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谢清源只道:“吓到别人也不好。”
华伐檀知道他仍是介怀,也不再劝他。两人同行,见谢清源盯着一个云梦姑娘看了片刻,华伐檀又问:“你那日把那些话都说与我听,可有考虑过万一你真的死了怎么办?”
谢清源忽然把唇附到他耳边,小声道:“若是葬在伐檀心里,也算托体桃源。总归是好的。”
表情看不清,听声音似乎是在笑。带着几分湿气的吐息打在华伐檀耳朵上,他的耳朵几乎是瞬息间变红。
谢清源看见了,有些狭促地低笑几声。
华伐檀:“你就是算准了横竖你不亏……”他有些慌乱,目光躲躲闪闪,却还是没把谢清源推开。
“走了!”看见旁边有人经过,华伐檀面子薄,脸红得和煮熟的虾子一样,终于再也忍不住。
“走去何处?”那人把身子挪回原位,声音中笑意更盛,像这周围处处可见仰脸笑的桃花,却又是独一无二的。
华伐檀面上一阵发烧,胡乱回答道:“不知道,你带我走吧,反正……”
他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似乎是在细细打磨即将出口的话。面上红色又深了几分,神色却是极为郑重的,像是在发世上最庄重的誓。
这句话,在唇齿间碾过好几遍。
终于说出口。
“反正有你在,去哪里都行。”
“好。”

废话在后面说吧,文风不伦不类,写的很垃圾,能看的部分也多是拾人牙慧,上不了台面。但是——
朋友!武华了解一下!:)

【武华BL】一卦

#朋友武华了解一下#
#自家产的垃圾毒粮,而且还是睡前摸鱼#
江朝云这几日心情不大好。
他的最后一点盘缠被几个飞贼抢走,连回华山的路费都没有。于是他计划去找几个零活干,然而现在城内没有什么大工程,鸡零狗碎的小活也落不到他头上。替人跑跑腿,每次只赚几个铜板,猴年马月才能回华山去。
最后他狠狠心,一咬牙,撂下面子去街头卖艺。
可偏巧又在那里遇到他的死对头。
那该死的臭道士每天就在他对面支一个算卦摊子,生意倒是挺红火——那也是全仰仗他爹娘赐了一副好皮囊!没看见成天往那儿跑的都是些小姑娘?江朝云这几日不知道暗自啐了他多少次。
江朝云觉得那道士就是想给他添堵,每次去完他那里的小姑娘再看自己哪个不是满面的意味深长?天晓得他会嚼什么舌根。更气人的是有时候他甚至也会过来丢几个铜板,似乎真是看得很开心。
是不是嫌天天去讨债还不够烦死他江朝云?
江朝云终于沉不住气了。
干脆去挑事打一架,最后赖上那个臭道士让他把自己领回华山。看他日日风雨无阻随催债大军上门,估计去华山就和回武当一样轻车熟路吧?
时间挑在清晨,人不多。那个时候只要动静一闹大就会惊扰到周围的居民,他只能老老实实吃闷亏!
说做就做,他走到那武当弟子的摊子前面,两手“啪”地拍在那小木桌上,上身微俯,刚好能和坐着的人齐平。
小木桌颤了三颤,也跟着“吱呀——”一声惨叫,好像马上就要散架。
江朝云干巴巴地说:“给我算一卦!”
“三十文。”
“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
江朝云刚准备趁机动手,没想到那人又补上一句话。
“那便给你免了,要算什么?”
“姻缘!”反正这种东西他想改口就改口,由不得那臭道士说。
“巧得很,你这几日竟是要撞桃花的。”
“喔,桃花,”江朝云毫无诚意地环顾四周,怎么看怎么敷衍,“哪儿呢?”
“就在这里,已经撞上了。”
“你说什么诨话,我这几天都没和一个姑娘搭过话!”华朝云一脸“你算错了你这个江湖骗子”的表情,瞅准时机出手。
他刚想制住对方的手或者肩,那人却是先他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拽得他一个趔趄,几乎是整个上半身都伏在桌上。江朝云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出来,心道:“这个道士力气怎么这么他娘的大!”
把他拽下来的人眼皮一抬,面不改色,直直与他对视道:“就在方才,就在此处,撞上了——我可有说过撞桃花非要撞女子?”
此后上华山讨债的武当弟子少了一个,而上华山找人的武当弟子多了一个。
那人总是点名道姓要江朝云来见他。
结果往往是不大好看的,多半是江朝云一边中气十足地骂人一边被拖走。